胡适·人生大策略

不必拜倒在孔圣人脚下

 

    我们家乡有句俗话说:“做戏无法,出个菩萨。”编戏的人遇到了无法转变的
情节,往往请出一个观音菩萨来解围救急。这两年来,中国人受了外患的刺激,颇
有点手忙脚乱的情形,也就不免走上了“做戏无法,出个菩萨”的一条路。这本是
人之常情。西洋文学批评史也有deusex mahina 的话,译出来也可说,“解围无计,
出个上帝”。本年五月里美国奇旱,报纸上也曾登出早区妇女孩子跪着祈祷求雨的
照片。这都是穷愁呼天的常情,其可怜可恕,和今年我们国内许多请张天师求雨或
请班禅喇嘛消灾的人,是一样的。

    这种心理,在一般愚夫愚妇的行为上表现出来,是可怜而可恕的;但在一个现
代政府的政令上表现出来,是可怜而不可恕的。现代政府的责任在于充分运用现代
科学的正确知识,消极的防患除弊,积极的兴利惠民。这都是一点一滴的工作,一
尺一步的旅程,这里面绝对没有一条捷径可以偷度。然而我们观察近年我们当政的
领袖好像都不免有一种“做戏无法,出个菩萨”的心理,想寻求一条救国的捷径,
想用最简易的方法做到一种复兴的灵迹。最近政府忽然手忙脚乱的恢复了纪念孔子
诞辰的典礼,很匆遽的颁布了礼节的规定。八月二十七日,全国都奉命举行了这个
孔诞纪念的大典。在每年许多个先烈纪念日之中加上一个孔子诞辰的纪念日,本来
不值得我们的诧异。然而政府中人说这是“倡导国民培养精神上之人格”的方法,
舆论界的一位领袖也说:“有此一举,诚足以奋起国民之精神,恢复民族的自信。”
难道世间真有这样简便的捷径吗?

    我们当然赞成“培养精神上之人格”“奋起国民之精神,恢复民族的自信”。
但是古人也曾说过:“礼乐所由起,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。”国民的精神,民族的
信心,也是这样的;他的颓废不是一朝一夕之故,他的复兴也不是虚文口号所能做
到的。“诛水桥前,大成殿上,多士济济,肃穆趋跄”(用八月二十七日《大公报
》社论中语);四方城市里,政客军人也都率领着官吏士民,济济跄跄的行礼,堂
堂皇皇的演说,——礼成祭毕,纷纷而散,假期是添了一日,口号是添了二十句,
演讲词是多出了几篇,官吏学生是多跑了一趟,然在精神的人格与民族的自信上,
究竟有丝毫的影响吗?

    那一天《大公报》的社论曾有这样一段议论:最近二十年,世变弥烈,人欲横
流,功利思想如水趋壑,不特仁义之说为俗诽笑,即人合之判亦几以不明,民族的
自尊心与自信力既己荡然无存,不待外侮之来,国家固早已濒于精神幻灭之域。

    如果这种诊断是对的,那么,我们的民族病不过起于“最近二十年”,这样浅
的病根,应该是很容易医治的了。可惜我们平日敬重的这位天津同业先生未免错读
历史了。《官场现形记》和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描写的社会政治情形,不是中
国的实情吗?是不是我们得把病情移前三十年呢?《品花宝鉴》以至《金瓶梅》描
写的也不是中国的社会政治吗?这样一来,又得挪上三五百年了。那些时代,孔子
是年年祭的,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《大学》是村学儿童人人读的,还有士大夫讲理学
的风气哩!究竟那每年“诛水桥前,大成殿上,多士济济,肃穆趋跄”,曾何补于
当时的惨酷的社会,贪污的政治?

    我们回想到我们三十年前在村学堂读书的时候,每年开学是要向孔夫子叩头礼
拜的;每天放学,拿了先生批点过的习字,是要向中堂(不一定有孔子像)拜揖然
后回家的。至今回想起来,那个时代的人情风尚也未见得比现在高多少。在许多方
面,我们还可以确定的说:“最近二十年”比那个拜孔夫子的时代高明的多多了。
这二三十年中,我们废除了三千年的太监,一千年的小脚,六百年的八股,四五百
年的男娼,五千年的酷刑,这都没有借重孔子的力量。八月二十七那一天汪精卫先
生在中央党部演说,也指出‘孔子没有反对纳妾,没有反对蓄奴婢;如今呢,纳妾
蓄奴婢,虐待之因是罪恶,善待之亦是罪恶,根本纳妾蓄奴婢便是罪恶“。汪先生
的解说是:”仁是万古不易的,而仁的内容与条件是与时俱进的。“这样的解说毕
竟不能抹杀历史的事实。事实是”最近“几年中,丝毫没有借重孔夫子,而我们的
道德观念已进化到承认”根本纳妾蓄奴婢便是罪恶“了。



    平心说来,“最近二十年”是中国进步最速的时代;无论在知识上、道德上,
国民精神上,国民人格上,社会风俗上,政治组织上,民族自信力上,这二十年的
进步都可以说是超过以前的任何时代。这时期中自然也有不少的怪现状的暴露,劣
根性的表现,然而种种缺陷都不能减损这二十年的总进步的净赢余。这里不是我们
专论这个大问题的地方。但我们可以指出这个总进步的几个大项目:第一,帝制的
推翻,而几千年托庇在专制帝王之下的城狐社鼠,——一切妃嫔,太监,贵胄,吏
胥,捐纳,——都跟着倒了。

    第二,教育的革新,浅见的人在今日还攻击新教育的失败,但他们若平心想想
旧教育是些什么东西,有些什么东西,就可以明白这二三十年的新教育,无论在量
上或质上都比三十年前进步至少千百倍了。在消极方面,因旧教育的推倒,八股,
骈文,律诗等等谬制都逐渐跟着倒了;在积极方面,新教育虽然还肤浅,然而常识
的增加,技能的增加,文字的改革,体育的进步,国家观念的比较普遍,这都是旧
教育万不能做到的成绩。(汪精卫先生前天曾说:“中国号称以孝治天下,而一开
口便侮辱人的母亲,甚至祖宗妹子等。”试问今日受过小学教育的学生还有这种开
口骂人妈妈妹子的国粹习惯吗?)

    第三,家庭的变化。城市工商业与教育的发展使人口趋向都会,受影响最大的
是旧式家庭的崩溃,家庭变小了,父母公婆与旅长的专制威风减削了,儿女宣告独
立了。在这变化的家庭中,妇女的地位的抬高与婚姻制度的改革是五千年来最重大
的变化。

    第四,社会风俗的改革。小脚,男娼,酷刑等等,我已屡次说过了。在积极方
面,如女子的解放,如婚丧礼俗的新试验,如青年对于体育运动的热心,如新医学
及公共卫生的逐渐推行,这都是古代圣哲所不曾梦见的大进步。

    第五,政治组织的新试验。这是帝制推翻的积极方面的结果。二十多年的试验
虽然还没有做到满意的效果,但在许多方面(如新式的司法,如警察,如军事、如
胥吏政治之变为士人政治)都已明白的显出几千年来所未曾有的成绩。不过我们生
在这个时代,往往为成见所蔽,不肯承认罢了。单就最近几年来颁行的新民法一项
而论,其中含有无数超越古昔的优点,已可说是一个不流血的绝大社会革命了。

    这些都是毫无可疑的历史事实,都是“最近二十年”中不曾借重孔夫子而居然
做到的伟大的进步。革命的成功就是这些,维新的成绩也就是这些。可怜无数维新
志士,革命仁人,他们出了大力,冒了大险,替国家民族在二三十年中做到了这样
超越前圣,凌驾百王的大进步,到头来,被几句死书迷了眼睛,见了黑旋风不认得
是李逵,反倒唉声叹气,发思古之幽情,痛惜今之不如古,梦想从那“荆棘丛生,
檐角倾斜”的大成殿里抬出孔圣人来“卫我宗邦,保我族类!”这岂不是天下古今
最可怪笑的愚笨吗?

    文章写到这里,有人打岔道:“喂,你别跑野马了。他们要的是‘国民精神上
之人格,民族的自信’。在这‘最近二十年’里,这些项目也有进步吗?不借重孔
夫子,行吗?”

    什么是人格?人格只是已养成的行为习:惯的总和。什么是信心?信心只是敢
于肯定一个不可知的将来的勇气。在这个时代,新旧势力,中西思潮,四方八面的
交攻,都自然会影响到我们这一辈人的行为习惯,所以我们很难指出某种人格是某
一种势力单独造成的。但我们可以毫不迟疑的说:这二三十年中的领袖人才,正因
为生活在一个新世界的新潮流里,他们的人格往往比旧时代的人物更伟大:思想更
透辟,知识更丰富,气象更开阔,行为更豪放,人格更崇高。试把孙中山来比曾国
藩,我们就可以明白这两个世界的代表人物的不同了。在古典文学的成就上,在世
故的磨炼上,在小心谨慎的行为上,中山先生当然比不上曾文正。然而在见解的大
胆,气象的雄伟,行为的勇敢上,那一位理学名臣就远不如这一位革命领袖了。照
我这十几年来的观察,凡受这个新世界的新文化的震撼最大的人物,他们的人格都
可以上比一切时代的圣贤,不但没有愧色,往往超越前人。我且举几个已死的朋友
做例子,如高梦旦先生,如蔡元培先生,如丁文江先生。他们的人格的崇高可爱敬,
在中国古人中真寻不出相当的伦比。这种人格只有这个新时代才能产生,同时又都
是能够给这个时代增加光耀的。

    我们谈到古人的人格,往往想到岳飞、文天祥和晚明那些死在延杖下或天牢里
的东林忠臣。我们何不想想这二三十年中为了各种革命慷慨杀身的无数志士!那些
年年有特别纪念日追悼的人们,我们姑且不论。我们试想想那些为排满革命而死的
许多志士,那些为民十五六年的国民革命而死的无数青年,那些前两年中在上海在
长城一带为抗日卫国而死的无数青年,——他们慷慨献身去经营的目标比起东林诸
君子的目标来,其伟大真不可比例了。东林诸君子慷慨抗争的是‘红丸“”移宫
“”妖书“等等米米小的问题,而这无数的革命青年慷慨献身去工作的是全民族的
解放,整个国家的自由平等,或他们所梦想的全人类社会的自由平等。我们想到了
这二十年中为一个主义而从容杀身的无数青年,我们想起了这无数个”杀身成仁
“中国青年,我们不能不低下头来向他们致最深的敬礼;我们不能不颂赞这”最近
二十年“是中国史上一个精神人格最崇高,民族自信心最坚强的时代。他们把他们
的生命都献给了他们的国家和他们的主义,天下还有比这更大的信心吗?

    凡是咒诅这个时代为“人欲横流,人禽无别”的人,都是不曾认识这个新时代
的人:他们不认识这二十年中国的空前大进步,也不认识这二十年中整千整万的中
国少年流的血究竟为的是什么。

    可怜的没有信心的老革命党呵!你们要革命,现在革命做到了这二十年的空前
大进步,你们反不认得它了。这二十年的一点进步不是孔夫子之赐,是大家努力革
命的结果,是大家接受了一个新世界的新文明的结果。只有向前走是有希望的。开
倒车是不会有成功的。

    你们心眼里最不满意的现状,——你们所咒诅的“人欲横流,人禽无别”,—
—只是任何革命时代所不能避免的一点附产物而已。这种现状的存在,只够证明革
命还没有成功,进步还不够。孔圣人是无法帮忙的,开倒车也决不能引你们回到那
个本来不存在的“美德造成的黄金世界”的!养个孩子还免不了肚痛,何况改造一
个国家,何况改造一个文化?别灰心了,向前走罢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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