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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九


  回龙寺是一座大庙,庙东边和北边有几座佃户们住的草房。一道土打的高墙将大庙和草房围住,土墙上挖有炮眼,并带有小的碉楼。河从庙的西南角半里远处折向东来,在庙门前形成了一个深潭。河南岸几里外就是山地,愈往南山势愈壮,深灰色的高峰上积着白雪。庙里的和尚和庙旁的住户已经逃空,连牲畜和粮食都携带走了。杆子一进回龙寺,就被军队和红枪会包围起来。西边和北边的许多村落都驻满军队;河南岸一直到小山上也都有军队布防;向东望,无边无涯,到处有红枪会。最糟的是,回龙寺的地势露底,从河南岸向庙里看,一切都清清楚楚。蹚将们虽然明知道中了计,但也不得不死守着这座空落落的大庙喘喘气,等待着突围的机会。
  薛正礼的一支人盘在庙后的三间草房里,从西北角到东北角的围墙归他防守。他把人布置好以后,带着菊生沿着土墙将地势察看一遍。他很沉默,只向他的干儿子嘱咐一句:“这庙露底,走着小心啊!”看过后,他走进庙里,去看管家的有没有什么吩咐。菊生随他的干老子去找到了他的小朋友张明才,这孩子是随着瓤子九一批人最先到回龙寺的。这两个孩子对打仗的兴趣都很高,只可惜他们自己得不到放枪机会。菊生带着张明才跑进大殿,跳上神坛,各处寻找,终于在高大的神像后找到了一串鞭炮。他们高兴得不得了,决定将鞭炮绑在一根竹竿上,拿到西北角的碉楼里,放给墙外的军队们听。那小碉楼里只有刘老义、陈老五和王成山在担任防守。外边的攻击已经停止,所以他们也很少发枪,只对河岸上树林中的军队取监视态度。军队曾经吃过他们几次亏,也不敢随便地露出头来。当菊生和张明才跑来时,刘老义正将步枪架在炮眼上,俏皮地向外骂着,亮着牌子、菊生爬上梯子,点着鞭炮,将竹竿探出墙外。鞭炮响着,菊生和张明才向围墙外大声叫着:
  “操你姐,看老子们的机关枪啊!……”
  一半是由于兴奋,一半是要表现他自己是英雄好汉,陶菊生几次从碉楼的垛子间露出头来。每一次他露出头来,马上就有几颗子弹从树林中射过来,打他的旁边掠过。张明才没有敢这样冒险。他又好奇又胆怯地扒在王成山的胳膊上,从炮眼向外张望;每次子弹打过来,他总是不由地缩一下脖颈。鞭炮响完时,菊生又露出头来,学着刘老义的调子亮牌子。他骄傲的,勇敢的,用尖嫩地童音喊着:
  “听着啊!你爷爷家住在北山南里,南山北里,有树的营儿,狗咬的庄儿。跟着白狼……”
  突的,一颗枪弹打中在垛子上,嘭一声迸起来一阵碎土。菊生的身子惊得猛一缩,向大家伸伸舌头,随即拍着头上的灰土说:
  “乖乖儿,怪不客气哩!”
  刘老义从炮眼中拔出步枪,用枪托在菊生的屁股上打了一下,放声大笑。陈老五用双手搓一下他的多毛的粗糙脸孔,警告菊生说:
  “快下来,小心他们打中你了!”
  陶菊生和张明才在碉楼中玩了一会儿,黄昏慢慢地落了下来。他们开始操心到晚饭问题,便到那些草房中到处搜寻。很幸运的,他们在一个不容易被人注意的柴草堆下发现了一个红薯窖,足可以供全杆子支持一天。他们将这个发现告诉给蹚将们,立刻就有人下窖去把红薯全拾上来。薛正礼这一股也分到两大筐子。陶菊生帮助那位新来的、说书出身的甩手子老张,将红薯蒸在锅里以后,他又在房间中的土地上烧起一堆火,在火堆边用麦秸安排好一个地铺,以备干老子和别的蹚将们在夜间轮流睡觉。张明才回到二驾那里打一转又跑了来,同菊生膀靠膀坐在火边。外边的枪声很稀疏,也很少有人说话,但时常有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过。两个孩于从这种奇怪的寂静中感到了事态的严重,不约而同地想到那可能发生的危险结果。菊生望着火堆想了想,忽然向他的小朋友笑着问:
  “你猜,要是军队进来了,咱俩要紧不要紧?”
  “你说要紧不要紧?”张明才没有主意地反问说。
  “咱们不要紧。要是军队打进来,咱们就在屋里大声喊:‘俺们是票啊!俺们是票啊!’……”
  薛正礼不声不响地走进屋来,站在他们的背后突然插嘴说:“好家伙,你们倒想的得劲!”
  两个小孩子骇了一跳,赶快扭转头来。但当他们看见薛正礼和蔼地微微笑着,他们就放下心了,互相地望一眼,碰一碰胳膊,天真地笑了起来。薛正礼没有再责备一个字,拍一拍张明才的头顶说:
  “你快点回去吧,二驾找不到你的时候会生气哩。”
  张明才仰起头来问:“薛二伯,你说军队会不会打进来呢?”
  “他们打进来个屁!”薛正礼很自信地说。“马文德带出去的大炮都在山海关缴给奉军了,留在老窝里的大炮还要防备徐寿椿,单用步枪他对咱有啥子办法?”
  菊生问:“咱们今晚上不出水?”
  “管家的说要守住这儿打一打,反正是已经粘在一起了。”
  张明才从火边站起来,跳出屋于,用舌尖打着梆子跑走了。薛正礼在一个草墩上坐下去,将两只手放到火上烤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用手把脸孔慢慢地抹了一把,望着菊生问:
  “娃儿,要是你回家了,你想我不想?”
  “想,”菊生说,“也想老义叔,狮子叔,跟成山哥。”
  “不想陈老五?”
  菊生笑着摇摇头:“不想。”
  “为啥子?”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  “你这孩子!”薛正礼慈爱地责备说,也笑了。“陈老五也是个好人,”他又说。“他原是个掌鞭的①,后来得了一份绝门业,有四五亩地,买个女人,自种自收,独立门户。去年一荒乱,田地不能种,他只好膛了。别看他好占小便宜,可是他的心底儿倒是蛮好的。”
  
  ①“掌鞭的”,即专管使牛耕田和拉车的农民。

  “我知道他是个好人。他没有膛的时候,一定是常常受人欺负。”
  “他蹚以后也没有报过仇,只恐怕结的孽多了没法洗手。”
  谈话停止了。薛正礼又用手将脸孔抹了一下,若有所思地向门外望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出去了。陶菊生一个人留在火边,周围被夜色包围着,灰茫茫的。他感到很孤寂,而且害怕。但他没有动一动,因为外边太冷了,他也饿了。甩手子老张在厨房中一边蒸红薯,一边唱着,调子很哀婉动人。菊生静静地听着,想起来他的父亲、母亲、大哥和二哥,一切的亲人,许许多多的往事,和不能捉摸的未来,心坎中充满了酸楚。后来,又想到他亲眼看见的那些被打死的人,特别是在刘胡庄被他用杠子打了一下的那一个快要断气的可怜老汉,他大大地恐怖起来,仿佛浑身的汗毛和头发都一齐直竖起来。
  被恐怖驱赶着,菊生慌慌张张地跑到厨房,悄悄地在甩手子老张的身边坐下。老张向他望一眼,继续唱着,眼睛却转过去望着灶门。菊生看见老张的眼睛里似乎有泪水浮着;他不愿再听他唱下去,赶忙拉住他的胳膊说:
  “老张,别唱啦,我心里难过!”
  老张很听话地不唱了,回过头望着他问:“菊生,你害怕打仗么?”
  “不。不知道我为啥子心里难过。”看见老张在观察他的脸色,菊生又赶忙接着说:“老张,从前我以为当蹚将的都是坏人,现在我才知道当蹚将的差不多都是好人。”
  “谁是好人?你说的话我不明白……”
  “要是我回家了,我会永远想念你们。”
  老张摇着头茫然地笑了一下,眼睛睁得很大,仿佛在心里说:“哼,俺们是杀人放火的蹚将,你怎么会想念俺们!”
  菊生等不着老张回话,急着解释说:“你们都是被逼下水的,并不是天生的坏人。比如你,比如我的干老子,我觉得你们都好。”
  “你这话可是真的?”
  “真的,老张!”菊生热情地抱紧了老张的胳膊,叫着说:“你是一个好人,一个可怜人。你是被逼下水的!”
  老张望着他,用感动的低声说:“你相信我是好人?”
  菊生说:“我相信你是好人!本来你可以卖唱过活,可是你忍受不了那种欺侮,所以才来杆子上当一个甩手子!……甩手子叫人家瞧不起呀!……老张,你真是可怜!”
  老张静静地看着菊生,泪珠从脸上滚了下来,低低地叹息一声。
  “老张,”菊生又噙着眼泪说,“我知道你很聪明,比我还聪明。要是你有钱读书,你一准很有前途,也许你会是一个了不起的音乐家,也许你会是一个了不起的诗人!”
  “那么你以后真是想我?”
  “真是想你!你教给我唱的小曲儿我都会永远记得!”
  老张微笑着摇头说:“不会的。你一回家就把我忘掉了。”
  “不会的!不会的!我不会忘记你,也不会忘记干老子他们!”
  薛正礼突然走进厨房来,把他们的话头打断。他吩咐甩手子老张赶快将蒸好的红薯拾到筐子里,给守围子的弟兄们送去。他同菊生都十分饿了,就站在锅台旁边,各人抱着一根热红薯大口地吃起来,一面吃一面哈气。吃下去一根大红薯,他不再冷得哆嗦,于是像想起来一件要紧的事情似的,他催促菊生说:
  “娃儿,票子们都在饿着,快拾几根给你的二哥送去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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